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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昨夜山间淅淅沥沥一场微雨,我在半睡半醒间听到雨滴正拍打着这漫山遍野的落叶松、栎树和云杉。
树下开着野玫瑰、老虎花、荚蒿。层层叠叠、时远时近的雨声在无边的森林里游荡,雨滴从树叶间滑落的回声又冷又远,流年在梦中暗换。
大概昨晚喝得又多了些,蜡烛都没吹灭就睡着了。醒来才发现那支蜡烛在半夜已经自行燃尽,只在桌子上结下一堆皱巴巴的蜡泪,里面还裹着一只小飞蛾的尸体,琥珀一般。
我朝地上一看,那只肥大的塑料酒壶静静卧在我的鞋边,里边还有半壶酒。我每晚都要从这酒壶里倒出一碗酒来,点着蜡烛一边喝酒一边看书,跳动的烛光把我的影子扣在了墙上,比我自己大出好几倍来,像座狰狞的建筑耸立在那堵墙上。
大多数的夜晚,我都是这样打发过去的,点支蜡烛看本书,看上几页抿上一口酒,再看几页再抿一口。下酒的多是些山里的花鸟鱼虫;或是把山里采来的木耳用开水焯一下,用蒜泥和野葱拌了;或是把土豆埋进炉灰里埋一个下午,到了晚上把烧焦的土豆壳敲开,再往冒热气的沙瓤里撒点盐。
柳木桌上胡乱堆着一摞书和杂志,有《老残游记》《红楼梦》《唐诗百话》《诗经译注》、「三言二拍」,杂志多是些《读者》和《书屋》,还有几本破破烂烂的《今古传奇》。除了这张柳木桌,屋子里还有橡木柜、核桃木椅子,都是在我小的时候,我父亲用这山里的木材亲手做的。
当年铅矿倒闭后,这些家具都留在了职工宿舍里,多年以后我回来打开这间宿舍一看,居然还是我当初离开时的样子。如同寒潮一夜忽至,不及躲避,冰雪下到处锁着栩栩如生的鱼虾尸体。因为地处深山,铅矿倒闭之后连电也被停掉了,现在这整座废弃的铅矿里就住着我一个人。
我朝挂在墙上的那本巨大的日历看了一眼,二〇〇八年四月十七日,这是我住进这废弃铅矿里的第四年了。每年过年买年货的时候,我都要下山买这样一本巨大的日历回来挂在墙上,上面庞大鲜红的数字隔着老远就能跳到人的眼睛里。一个人在深山里待久了,会感觉像掉进了时间的黑洞,无论宇宙中又孵出多少个新鲜的日日夜夜,都会立刻被这无底的黑洞吸收...